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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山东

【连载】庄勇 · 《庄子十八问》(四)

点击:发布日期:2026/3/23





2.庄周梦蝶之问:

做梦是人们司空见惯寻常事。但庄子却对自己梦见一只蝴蝶而大做文章。一篇《庄周梦蝶》引发的探究千年不息,方兴未艾。还有人说,读懂了《庄周梦蝶》就基本读懂了《庄子》。那么,《庄周梦蝶》究竟表达了什么?

一篇《庄周梦蝶》成为庄子鸿篇巨制中的代表之作,在《庄子》中占有十分重要的位置。千百年来,《庄周梦蝶》引发许多思想家、哲学家的浓厚探究兴趣,孜孜以求地进行假设猜测而不得要领,留下很多疑问和思考。

庄周梦蝶,典出《庄子·齐物论》,它是庄子提出的一个哲学命题。在其中,庄子运用浪漫的想象力和美妙的文笔,通过对梦中变化为蝴蝶和梦醒后蝴蝶复化为自己的事件的描述与探讨,提出了人不可能确切地区分真实与虚幻以及生死物化的观点。虽然故事极其短小,但由于其渗透了庄子诗化哲学的精义,成为了庄子诗化哲学的代表作。也由于它包含了浪漫的思想情感和丰富的人生哲学思考,引发了后世众多文人骚客的共鸣,作为诗词中的化用名句,庄周梦蝶的意象也被历代诗人广泛引用,形成许多经典诗句,可见其在《庄子》中的份量和极其重要的影响力。

李商隐《锦瑟》中的“庄生晓梦迷蝴蝶”,以一个“迷”字点出梦境与现实的恍惚感,梦境一一现实究竟有什么界限?

李白《古风五十九首》中的“庄周梦蝴蝶,蝴蝶为庄周”,就是庄子“万物齐一,物我平等”思想的直白。“我“万物”是否有什么根本区别?

·郑思肖《庄子梦蝶图》中的“素来梦觉两俱空,开眼还如阖眼同。蝶是庄周周是蝶,百花无口骂春风。”该诗作创作于宋末元初,作者郑思肖在宋亡后以“思肖”为名寄托对故国的深切怀念。‌通过诗中形成“梦觉”“开阖”的二元对立结构,用“蝶是庄周周是蝶”的互文表达,强化了《齐物论》中“物化”思想的哲理意蕴。‌与庄周梦蝶典故形成时空对话,直接呼应了庄子原文的物化思想。‌‌那么蝶和我,我和蝶,可否真为同一?


梁简文帝萧纲《十空六首·如梦》中的“未验周为蝶”,以疑问句式引发对庄周梦蝶现象真实性的疑思和探讨。究竟庄周是蝴蝶,还是蝴蝶是庄周?亦或庄周是庄周,蝴蝶是蝴蝶?

·邵雍《梦中:

梦里常言梦,

谁知觉后思。

不知今亦梦,

更说梦中时。

邵雍的《梦中吟》虽未确指对庄周梦蝶而言,但其哲学意蕴体现了多重认知悖论的建构。首句“梦里常言梦”以梦境中的言语行为建立现实与虚幻的辩证关系,末句“更说梦中时”,通过环状叙事结构打破线性时空观,与邵雍《皇极经世》的循环史观形成呼应。‌诗作还采用顶针修辞串联“梦—觉—梦”意象链,五言句式形成“二一二”音步节奏,与“觉后思”“梦中时”的哲学思辨形成声韵共振,强化虚实相生的艺术效果。‌

邵雍在创作此诗时形成的“以物观物”的理学思想体系,将易学哲学融入诗歌创作,通过梦境意象探讨心物关系,与庄子的哲学思想不谋而合。明代王阳明《传习录》曾引用该诗论证心物交互问题,体现其后世哲学影响。‌由此,人们又问,心物关系的实质又是什么?

……

可见,庄子浓墨重彩书写一个蝴蝶梦绝不是“小题大做”,而是借梦言道,借蝶抒意,是对其博大精深的道家精神与哲学思想集中的诗意表达,既蕴含相对主义视角,亦倡导顺应自然,万物为一的精神自由。

还来看《庄周梦蝶》原文: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

原文译意为:庄周曾经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栩栩如生的一只蝴蝶,遨游各处悠然自得,全然忘记了自己本是庄周。忽然醒来,惊觉自己仍是僵卧的庄周。不知是庄周梦中化作了蝴蝶,还是蝴蝶梦中化作了庄周?庄周与蝴蝶固然有形体之别,但这种梦境与现实的交融,正是万物相互转化的玄妙之境。

‌‌原文虽短短六十二个字,读后却让人飘飘欲仙,如坠雾里云中,恍惚迷离,怀疑了自己的人生。两千多年来,围绕庄周梦蝶的探索,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从未停止也从无定论。但归纳人们对庄周梦蝶的认知,基本倾向于“梦蝶"主要表达了五重境界。

第一是物化境界。

庄周梦蝶的核心在于“物化”概念,即万物在自然规律中相互转化的本质,认为现实与虚幻并非有绝对的界限。 ‌庄子通过梦境模糊“我”与“蝶”的区别,质疑认知的确定性,主张破除“我执”,追求与天地共生的境界。‌

何为“我执”?佛教认为,“我执”是指对“自我”实体存在的执着观念,其本质是由认知障碍导致个体陷入妄想分别,无法洞察诸法空性。‌‌对个体自我的错误认知,引发贪爱、傲慢等情绪。‌‌对现象世界实有的误解,形成认知固化。‌‌

“我执”又来自“俱生我执”‌(与生俱来的无明习气)

‌‌“分别我执‌”(后天通过思维分别形成的执着)。“我执”的错误认知首先为“我‌‌“重要感‌,将与“我”相关的一切视为格外重要,忽视他人他物的存在与平等。

其次是‌‌“我”的“优越感‌”。追求自我高人一等,常通过比较来获得心理满足,对物欲名利等产生“应得更多”的执念。‌‌

另外还有‌‌“我”的“主宰欲‌。要求外界顺从自身意愿,表现为强烈的控制他人或事物的欲望。‌‌

庄周梦蝶的故事告诉我们的是:世间的生命体没有本质区别,我也可化蝶,蝶也可化我,可以心物互换,物我互换,共享自由,共乐美好。

第二是齐物境界。

“齐物”是‌庄子哲学的核心思想,集中表达了庄子‌“万物齐一”的哲学观点,主张消解事物间的对立差异,破除主观成见,从“道”的整体视角实现“物我同一”与心灵自由。‌‌

庄子认为,万物在根源上都是相通的,没有绝对的是非、美丑、贵贱等差别。这种齐一性源于“‌道通为一”的道家思想体系,即万物皆由“道”衍生,本质同一。他通过“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的比喻,强调差异仅是表象,需超越相对性认知,回归道的整体性。‌《庄周梦蝶》从本质上讲,就是呼应齐物论思想,强调泯灭对立、回归自然本性。其结构包含觉境、梦境、思境等多重层次,揭示“万物共在”的哲学体系。‌庄周梦蝶所蕴含的“齐物”寓意就是通过周化蝶,蝶化周,“栩栩然胡蝶也”,实现心灵的自由与逍遥。通过超越世俗分别,达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获得内在平和与精神解脱。这一思想不仅批判了战国时期的是非纷争,也为后世提供了超越相对性、回归自然本真的哲学路径。‌‌

第三是逍遥境界。

庄子毕其一生,追求逍遥。他的逍遥,既非物质上的满足,也非皮肉上的抚慰;而是一种绝对自由的人生观。他认为,真正的自在逍遥必须达到“无所待”的心胸境界。

无所待是什么意思?“无所待”是庄子哲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指的是不依赖任何东西,达到一种绝对自由的状态。

‌在庄子的哲学体系中,真正的逍遥、自由和快乐,是不受任何外在条件束缚的。

在《逍遥游》中,庄子提到鲲鹏展翅高飞,虽然气势磅礴,但仍需御风而行,这在他看来仍是有所依赖,不是真正的逍遥。

《逍遥游》中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这个关于鲲鹏、蝉与麻雀的故事,便是《逍遥游》和整部《庄子》的开首。

这个故事是理解何谓逍遥的关键。不少读者认为鲲鹏才是逍遥的代表,因为它能够突破自己作为鱼的身份而活出一只鸟的本领,自由自在地在世间里翱翔。而蝉与小鸟则只安于现状,默守陈规。所以逍遥的境界应如鲲鹏一般,而非如蝉和小鸟。西晋有个哲学家、玄学家、庄、老研究学者叫郭象,他对《庄子·逍遥游》的理解却比较独到,甚至一直引来极大争议。

郭象认为“小大虽殊……逍遥一也”。鲲鹏与秋蝉、与麻雀相比,虽体形大小很有悬殊,可是,却是一样的逍遥。

为什么?郭象认为,逍遥的关键在于“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意思是,我们每人天生都有一些被赋予的本性、才能与本分,要活得逍遥自在的话,便应该好好按照这些本性、才能与本分去安排自己的人生。例如蝉与麻雀,天生便飞不高,顶多飞到榆树与枋树上去。弱小的身躯是他们的天“性”,飞到树上是他们的“能”力,量力而行好好活着便是他们的本“分”。只要他们能够守其“性”、尽其“能”安其“分”,他们便能活得逍遥自在。



反过来说,郭象认为,“营生于至当之外,事不任力,动不称情”是我们活得不逍遥自在,活得很累的原因。我们的烦恼往往都是因为企图追求一些在我们能力以外的事,却只会徒劳无功,浪费自己的生命与精神。

郭象的见解我十分赞成!逍遥的真谛应重在不为物喜,不为己悲,不滞于物,不困于心,不乱于人,在于守其“性”,尽其“能,安其“分″。这才是一种精神上的绝对逍遥自由。 这种自由超越了物质世界的束缚,达到了心灵上的无拘无束、超脱自在的境界。还有什么能影响他自在逍遥的心志、束缚他自在逍遥的手脚?

如果说庄子在《逍遥游》中借用鹍鹏、麻雀和秋蝉的故事,阐释了逍遥的哲学概念,那么,在《庄周梦蝶》中,庄子又借用一只翩翩起舞、遨游天下,悠闲自得、物我两空的蝴蝶,直观地再现了“留连戏蝶时时舞”“东家蝴蝶西家飞”的悠闲;再现了“羡他无事双蝴蝶,烂醉东风野草花”的浪漫;再现了“狂随柳絮有时见,舞入梨花何处寻的欢快;再现了“飞随芳树霞衣好,倦宿琪花粉梦香的自由以及“似与名花共标格,故来蝶梦两彷徨”的空杯。蝴蝶在春风中自由飞舞、忘情逍遥的场景,加持了庄子的无我、唯我、任我的逍遥观。无我者无私也;唯我者无凭也;任我者无羁也,因而定才是真正无羁无绊,超然物外,自由自在,只有“无待之美”,毫无“有待之悲”的真逍遥境界!



第四是坐忘境界。

《庄子·大宗师》中,庄子对坐忘这个道家哲学概念作了专门解读。所谓“坐忘,指通过静坐达到忘却形体、摒除心智的修行状态。庄子借颜回与孔子的对话阐释该理念,提出“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的核心内涵,主张通过消除生理与认知的束缚实现与道的合一。唐代司马承祯融合老庄思想与止观禅法,吸收《庄子·大宗师》的坐忘法,提出生命与道为天地至宝的核心观点,以修道阶次为核心,创作了道教典籍《坐忘论》。典籍主体内容分为《敬信》《断缘》《收心》《简事》《真观》《泰定》《得道》七章,系统论述“收心离境、主静去欲”的坐忘修炼方法。并将其发展为包含敬信、断缘、收心等七个阶段的修炼体系。

该概念在道教修炼的实践中,不断赓续提炼,历经演变:东汉《太平经》中的“守一”修习与后世坐忘理论及操作方法一脉相承。至隋唐时期发展为独立法门。宋代曾慥《道枢·坐忘篇》将坐忘视为长生之基,强调通过炼形、炼气达到与道冥合的境界。到元代,此观点与方法仍被视为得道成真的要法。司马承祯的七阶理论对后世修炼体系产生重要影响。坐忘与心斋共同构成庄子“为道日损”的修养路径,两者均以虚静空明为特征,最终通向与道合一的境界。

‌‌敬信‌:修道的基础,要求对大道怀有虔诚的信仰与敬畏之心。只有深信不疑,才能为后续修炼奠定根基。‌‌

‌‌断缘‌:指断绝世俗事务的牵绊,减少人为干扰,使身心逐渐脱离外物束缚,接近大道。‌‌

‌‌收心‌:心为身之主宰,强调通过静坐等方式收敛心神,使其从纷扰中回归宁静,以生智慧。‌‌

‌‌简事‌:修道者应简化生活,专注于与修道相关之事,避免被酒肉、名利等事物分散精力。‌‌

‌‌真观‌:培养如实观照的能力,透过现象看本质,不被表象迷惑,从而洞察大道的玄妙。‌‌

‌‌泰定‌:达到清除一切俗念的安定状态,身心如枯木死灰,无需刻意追求静心而自然处于寂静之中。‌‌

‌‌得道‌:修行的终极目标,领悟万物生生不息的规律,与道合一,获得智慧与自由,实现形神统一。‌‌通过收心离境、主静去欲的七个阶段渐进过程,最终达到“与道冥一”的境界。

‌‌

庄周梦蝶所表达的“坐忘境界,不是庄子“为道日损的修道路径,也不是循序渐进逐阶而上的修道过程,而是通过凤凰涅槃的坐忘修炼而最终达到的忘却自我、融入大道的境界、高度的精神超脱、超越身体和认知的局限、“与道冥一”、炉火纯青的坐忘结果,这正是庄周梦中之蝶有影无形,似物非物的至高之境。

第五是生死境界。

庄周梦蝶所要表达的生死境界,是十分显而易见,再明白不过的了。在这篇寓言故事中,庄子通过自己梦为蝴蝶的困惑,从三个方面揭示了生与死、梦境与现实的哲学思考,核心在于‌超越对生死的执着,以超然态度看待生命本质‌。这三个方面是:

生死同状。

道家把生死看作“道”的流转变化,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如同一个圆环没有绝对的起点和终点。

庄子认为,生死并非对立现象,而是不同的存在方式,如同昼夜交替,是自然规律的必然过程,是生命循环的必然阶段。他认为,人之生死,没有什么实际界限,只是换了个存在方式。生和死的界限只是看不见挠不着的一口“气”“气聚则生,气散则死”,生命本质就是气息聚散的过程。既然生与死都没有实质性界限,那么现实世界的蝴蝶进入梦境也就更不足为奇了。



物我互化。

物我互化是庄子“物化”思想的最高体现。庄子在《齐物论》中提出,万物本质相通,是非、美丑等对立概念是人为划分的,通过“吾丧我”(忘却小我)的修养,可超越物我界限,实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周梦蝶”的寓言正是物我互化的典型例证:梦中庄周化为蝴蝶,醒后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生动展现了物我难辨、相互转化的状态。‌‌暗示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模糊。庄子认为,无论是梦中还是清醒,个体对世界的控制力有限,真正的觉悟在于超越二者的分别,达到“无古今”“不死不生”的境界。 ‌

方生方死。

庄周梦蝶对应了庄子提出“真人”需经历“外天下”“外物”“外生”等阶段,最终达到“无生死”的境界。这一过程要求个体逐步忘却外物、忘却自我,融入自然规律而无容私,实现对生死的超脱认知。

庄子以“方生方死”辩证生死,认为死亡是回归自然的一部分。梦蝶寓言中“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的思辨,体现了对生命连续性和永恒性的理解。‌“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出自《庄子·齐物论》,‌核心含义是万事万物始终处于生成与消亡的同步动态过程中,生死相互依存、不断转化‌。

“方”意为“正在”,译为“正在生成的同时正在消亡,正在消亡的同时正在生成”。这是庄子阐述“齐物”思想(万物本质平等)的关键例证,旨在消解生与死的绝对界限。‌‌

方生方死首先阐释的是‌动态平衡性‌,强调生死并非对立的两极,而是同一过程的两个面向。新生事物已蕴含衰亡的种子,死亡本身也孕育着新生的可能,如同自然界的循环更替。‌‌

方生方死‌是以相对主义视角‌看待生死。否定固定不变的生死标准,主张事物的性质取决于观察角度。例如,从个体看是“死”,从整体看可能是“生”的组成部分。

‌‌相生相死强调了‌辩证统一的认知规律,揭示矛盾双方(如生死、是非)的相互转化,体现道家“物极必反”的观点。这一思想反对僵化认知,倡导以流动的视角理解世界。‌


该命题在庄子思想中的定位是庄子“齐物论”的基石之一,与其“万物齐一”的终极目标相呼应。它与其他生死观(如“生寄死归”“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共同构成庄子超然物外的生命态度:接受生死为自然规律,避免过度执着于个体存亡。‌‌

我的理解认为,庄周梦蝶所折射和表达的远不仅仅是上述的五种境界,甚至包含了道家思想中关于‌天道、地道、人道和宇宙、自然与人类社会关系的核心概念,诠释了三者相互关联,共同构成道家“天人合一”的哲学体系‌,本篇就暂不予以赘述了。





编辑 | 丽娜    审核  |  庄建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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