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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贵州、川南,无数家族的族谱和老旧墓碑,几乎大半开篇都会写下一行一模一样的祖籍记录。南京应天府,柳树湾,高石坎,很多云贵一带的后人心里一直藏着一连串解不开的疑问。如今打开现代南京地图,根本找不到柳树湾这个地名。更加让人困惑的是,明明很多家族祖先原本住在扬州、安庆、苏州各个江淮州县为什么修谱的时候全都统一写成柳树湾?还有不少老人口口相传,柳树湾还有一个俗称,叫做杨柳巷。600年前,一场洪武调北征南的宏大官方迁徙,藏着这座皇城角落、河湾背后,数百万西南先民背井离乡的漫长历史。今天,我们就来解开这段被时光掩埋的寻根谜题.
直到上世纪。西南族人曾经写信到南京地方志部门求证,怀疑地名是世代口传,出现了偏差,不然怎么会找不到这个地方。直到上世纪80年代,云南弥勒一封寻根信件推动南京史学专家开启实地考据。众人在明故宫午朝门公园找到一块明代万历年间的疏通沟渠石碑,碑文清清楚楚刻下东成兵马司太医院、柳树湾等地名,直接坐实了这个地名的真实性。它坐落在明代南京皇城东南侧御道街和如今蓝旗街交汇的河湾地带,一条御河沟渠蜿蜒流过,河岸两边密密麻麻栽种着成片垂柳,河道弯折,形成一处河湾。柳树湾的名字也由此而来。那为什么民间又会把它叫做杨柳巷呢?古人向来把柳树统称为杨柳,再加上这片河湾周边街巷连绵,营房与登记巷口交错,一代代百姓口语相传,慢慢就有了杨柳巷这个俗称。两个名字指的是同一片集结区域,并不是两个独立的地方。等到清代,八旗军队进驻明故宫一带驻防,这里化为镇兰旗兵营。柳树湾的古地名慢慢废弃,地名改成蓝旗街,就此从通用地图里消失,只留在西南千家万户的族谱记忆之中。

这片古河湾的旧址,就在如今南京秦淮区御道街旁的蓝旗街周边,紧邻明故宫午朝门公园,很多寻根族人都会来到这片街巷寻访古迹,那为什么一处皇城外围的河湾巷口,会变成整个西南地区最大的移民集结地。

一切都要回到明洪武14年的时代背景,也就是公元1381年,元朝残余势力盘踞云南,割据一方,不肯归顺大明王朝。朱元璋任命傅友德为征南大将军。韩愈、沐英作为副将,调集30万江淮卫所子弟,从南京出发,一路向西,往奔赴云贵,平定战乱。
这支庞大的队伍并没有分散从各个渡口登船,朝廷划定的统一集结点,正是柳树湾,这片紧邻皇城的营房区域。我们可以试着想象600年前柳树湾河畔的画面,往日里守卫皇城的街巷营地,那段日子挤满了整装待发的军士、随军家属、征召而来的工匠、农户,官府在这里设立专门的户籍核验点,按照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规则登记造册,发放露营口粮。不管士兵原籍是凤阳、苏州、泰州,还是普通百姓来自湖广、江西所有人都要先汇集到柳树湾,完成备案编队,再顺着长江逆流而上,穿过三峡,翻越乌蒙山,去往云贵群山之间。这是不是意味着所有移民全都原本居住在柳树湾杨柳巷?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柳树湾从来不是所有人的原生故乡。只是大明王朝专门为调北征南设立的官方中转码头。就如同山西洪洞大槐树、苏州阊门一样,是祖先离别故土之前最后一处集体集结的地标。白石江一站平定云南全境之后,又一个新的问题朝廷面前,战乱过后,云贵土地辽阔,人口稀少,土司势力错综复杂,如果大军打完仗,全部撤回南京。
这片边陲很容易再次脱离管控。朱元璋做出了一个影响西南600年格局的决定,命令沐英世代镇守云南,30万征南部众就地实行军屯,战时拿起兵器守卫边关,平日放下农具,开垦荒地,仅仅依靠部众屯田还远远不够,朝廷紧接着开启了长达20多年的配套民屯迁徙,不断从江淮、江西、湖广征召百姓空降甚至获罪谪居的官员,分批送到柳树湾编队,源源不断送往云贵各地扎根开垦,军士带着妻儿扎根曲靖、昆明、楚雄农户带着农具去往偏远州县开荒,手艺人带去纺织、冶铁、造屋的中原技艺,一点一点改造西南蛮荒的红土地。朝廷刻意拆分大家族,不让同姓宗族扎堆聚居,各个姓氏分散在山间河谷,只能依靠族谱记录共同的出发地标。

一代代长辈口述家族来历的时候,不会细说原籍某个小村镇,只会记住全家登船远行的起点---柳树湾。久而久之,哪怕祖先祖籍不在南京,家家户户修撰族谱都会写上始祖自南京应天府柳树湾迁出
很多去过云贵各地走访的人还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云南方言里很多用词和老南京方言高度重合,当地人把上街叫做赶街,把去哪里叫做克哪里。婚嫁祭祀的传统礼仪,祠堂供奉的牌位格式,保留着明代江淮一带的习俗,这难道只是巧合吗,当然不是,数百万从柳树湾出发的先民把南京皇城脚下的生活习俗,语言口音、宗族文化完整带到西南群山之中,在封闭的山地环境里一代代保留下来还有人会疑惑,同样是明初大移民,为什么柳树湾没有阊门大槐树名气那么大?原因在于他的移民目标非常专一,几乎全部定向输送云贵川南,受众集中在西南几省,不像北方洪洞、江南长门,辐射范围更广,但对于西南上亿寻根人群来说,消失的柳树湾比很多知名古镇还要分量厚重。
每年都有大量云南、贵州的族人跨越千里来到南京蓝旗街一带寻访,对着街巷细细打量,想要找到当年河湾垂柳的痕迹,石碑上模糊的古地名、街道上更改后的新名字,搭配一本本泛黄的家谱,拼凑出一场横跨数百年的家国迁徙故事。